Gronkjaer

2012年5月23日，是我第一次有能力出國看愛團演出的里程碑。



　　經過昨晚旅途的疲勞沈重，一早九點多，雖然很累，但不敢不起床。在看到Jesus And Mary Chain之前，一切都得以備戰狀態應對。十一點我們準備妥當出門，照著之前仔細設定好的路線與行程出發。

　　第一站抵達德福廣場的通利琴行，先取最重要的票。誤打誤撞加一點小意外，不小心先把Stone Roses得票拿到手了。還好我多瞄了一眼，才即時修正錯誤，回頭取得JAMC的票。原來是因為快達票和City Line的取票方式不同。取得票之後時間還早，我們就先去吃了點東西：文字燒、台灣沒有的Mos新漢堡，還買了好多麵包。之後才悠閒地從德福廣場的恆生廣場搭接駁車去KITEC。接駁過程非常迅速順利，車程不過三分鐘，比網上說的五到十分鐘快多了！此時不過下午一點，演唱會場地Rotunda 3除工作人員與警衛，排隊區裡一個人也沒有！我們是第一個！警衛阿姨說我們太早了，先去吃點東西逛逛吧。但KITEC實在沒什麼好逛，展貿中心性質畢竟與購物中心差得多了。但人生地不熟又不敢出去晃，所以我們乾脆就在Rotunda 3另一扇門旁邊的沙發上坐著。這裡視野不錯，可以觀察Rotunda 3裡的一切動向。

　　我們真的太早來了，展場甚至還沒佈置完全，工作人員陸續抵達，架起海報，我們前去拍幾張照留念。還在setting的會場內部連門都沒關，裡面偶爾會傳出音樂，竟然在播Air的All I Need！這首歌真的好好聽啊！忍不住探頭去看看會場內部的樣子，看不出所以然，一些人來來去去，便偷拍了一點照片。但之後再偷拍時，就被工作人員Mike Middleton發現制止了。之後我們就展開長期抗戰，輪流休息，好不容易在大概三四點的時候，終於看到兩個女生走過來排隊。她們一臉驚訝，表情像在說「竟然空無一人！」然後有點不知所措地「好吧！就這樣」地坐下來排起隊。我們見狀，才從沙發上起身一起過去排。

　　這真的是非常奇妙的經驗，因為從這刻起，一直到八點入場前半小時，也就是七點半，排隊的人竟然不超過五十個！稀落的情況簡直比Pacific UV還慘！（？）等等，台灣場的Pacific UV其實還算多人吧！這時內心不禁湧起一股暖流，台灣的樂迷還是很支持這些活動的…比照現狀，「過氣老團」四字也同時悲悽地從心底浮出。實在太讓人匪夷所思的冷清了！就算是上班日，請假來排的人也不至於這麼稀少吧？（還是台灣人有排隊的本性…？）而且室內的冷氣好強，幾個小時下來我們坐了又站，站了又坐，人人都又累又凍。

　　不過中間有發生一點小高潮。在排隊人數還沒超過20時，一行人速速走進會場，我正疲累著，抬頭看了一眼，好像有瞄到Jim的樣子。然後又過一兩個小時，William大方地出現了。一個女歌迷迅速地起跳衝去，開始烙英文，我們幾個人還在原地害羞猶豫，然後才向前，但已經來不及了，首當其衝的女歌迷硬是要到跟William合照一張，我們太慢到只能近距離看到William一兩眼。外國工作人員說要試音了，就直接把William帶走（但是離開Rotunda 3而不是進去…）近距離的William比想像中更滄桑…好像看到幾根花白的鬍渣…然後那位女歌迷的一舉一動都被我們當成雷達。XD可惜JAMC沒有再出現。後來進入會場一看，才知道Rotunda 3的後門比比皆是呢。

　　入場時間慢慢接近，工作人員也擺起了販賣T Shirt的攤子。有三種款式，其中兩款是必買的黑底Psychocandy跟藍底Darklands的專輯封面，另一款是另外設計紅底的Psychocandy，很好看，讓我猶豫不決，像個不乾脆的奧客。都來到這了，一狠下心三件一起打包，大概是台幣三千塊。（那剛剛William出現時我在猶豫甚麼呢……）

　　七點半一過，離進場的八點越來越進，人潮開始迅速聚集，場子突然熱鬧起來，像個演唱會的樣子了。身著Fred Perry的工作人員Mike Middleton不時會過來逗逗大家，並告知我們入場的時間。我們八點入場，但衝進場後靠在欄杆上的我卻覺得有些疲累，興致不若出發前高昂了。暖場歌清一色幾乎為瞪鞋噪音團，JAMC的徒子徒孫皆列位致敬。The Horrors的Who Can Say，Yuck的Get Away，The Big Pink的Stop the World都在榜上。播到The Big Pink時我竟然完全想不起來這首歌是誰唱的！深深的焦慮感頓時緊緊箍住我，但越想那焦慮就箍得越緊，也越想不出來。好險丹尼憑著對音樂的直覺說「有點像Big Pink」，才鬆開了我的緊箍咒。其中還有一些老噪音團，聽得倒是讓人想有一份暖場歌單以供「溯古探今」。我知道我的精神力已經被漫長的等待減去大半，只希望等會登場的JAMC能換回我投入的熱情。我的位置大概在中間，就是Jim Reid與Phil King之間的地方，當時還不知道這是一個危險的，事後也無法判定是好是壞的選擇…。

　　暖場團是香港本地的The Yours。音樂本身也是扎實吉他噪音派，不錯聽但沒有讓人驚豔之處，（這裡有袁智聰對他們的專訪） 反倒是讓我們發現了會場音場好得不得了！左右兩把吉他聲音清晰可辨，中間吉他兼貝斯的律動也粒粒分明。連吉他的低音頻與貝斯之間的聲響差異都能清楚顯現。前場的團員三人皆一身標準型男打扮，醒目的花襯衫與窄管褲，中間的主唱之一還留了一頭令我想起The View主唱Kyle Falconer的「圓頂式」半長鬈髮。反倒把背後身著普通polo衫的鼓手「襯托」地像是個走錯團的中年大叔。團員下場後我們又等了一會兒，我瞥見舞台後方有好幾個是在入場之前就看到的壯碩黑人保鑣，人人皆一身肅殺的筆挺黑西裝與冷酷的白襯衫。內心不禁納悶起他們的「用途」。但這一切都是在之後才會恍然大悟的事。JAMC終於登場，我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左右。會場已被擠得水洩不通，誰能（至少我們）能想像在七點半之前這一切看起來是冷清地多麼令人擔心呢？

　　大家開始歡呼，喧囂，Jim Reid走上台：「Hi,We’re The Jesus And Mary Chain」，這是Jim第一句對我們說的話。低沉，冷靜，充滿磁性。Shakedriver的前奏刷下，一陣濃濃的乾冰習習噴出，掩蓋了我們的視線。等乾冰散去，趁場子還沒熱，我拍了幾張照片，但想不到這也是全場唯一可能拍照的機會…。第二首Head On一下，提早點燃了全場觀眾的情緒。我萬萬沒有想到香港人看演唱會是如此暴力！我們背後承受著一波波的強力推擠，我腦中馬上閃過許多「演唱會求生技巧」，第一個念頭就是把手肘跟丹尼扣緊，防止被沖散。然後另一邊的手肘用力撐開防止後排趁虛而入推擠變形的機會。我此時明白拍照已不可能，才不過一兩首歌的時間！我把iphone牢牢收進口袋裡，用數位相機開啟錄影功能，鏡頭也不求對準了，這是能替這場演唱會留下一點紀錄的唯一方法。

　　後排的瘋狂衝撞是一首歌比一首歌更加猖狂，我背後的人不斷地把手伸過我面前，並且在各處不斷地尋找抓欄杆的機會，又鑽又擠，連雙腳都圈住我，各跨在我兩旁的欄杆上起跳，整個身體前胸緊密地貼著我的後背。我趁空檔回頭一看，發現竟然是個陷入瘋狂失去理智的男生，覺得頗噁心。身旁的丹尼也是處境艱難，我赫然發現他的肩上有一雙手緊緊搭著，才看到一個女生已經完全把他當成欄杆整個騎跨在他身上了！我們真是太驚訝，太措手不及，不是「過氣老團」麼？怎麼會暴動成這樣子？看來今晚我們必須一邊與這樣巨大的衝撞對抗，一邊設法欣賞JAMC了…。

　　回到音樂，由於現場的音場實在太好，所以我們已分不清到底是設備得當還是JAMC寶刀未老？不過我發現現場的吉他噪音與音效幾乎都為John Moore所彈奏，精彩的指法，顫動的音符，皆從John那端震顫而來；反而是噪音始祖William Reid，低調
地彈奏著隱藏在噪音音效之下的solo，還是我太見識淺薄而不知他們團員更迭後的演奏方式吧？William隱藏在墨鏡之下的雙眼不知思緒為何，唯一不變得是他依舊頻頻略為隱身在弟弟Jim之後，彈吉他時的前後搖擺姿態。Lush的Phil King則是JAMC的現任巡迴貝斯手，一頭花白的髮與剛健的面部線條，每個人都上了年紀。

　　原諒我從頭到尾只盯著Jim跟William。雖然歲月帶走了青春的倨傲，青澀的不安，帶走了新鮮的迷人的焦慮與混亂，沖刷了噪音劃時代的迸裂與燦爛，歷經情感上的斷裂與被時代遺棄的滄桑，即使已非俊俏如昔，但Jim的眼神卻依然銳利如鷹：尤其當他擺弄著麥克風架，一會兒舉起，再孩子氣似地丟擲；一會兒又踢倒它，再搖晃著撿起，一會兒又倚著，一會兒走到前台，屈膝蹲下，犀利地盯著前場，一會兒背對觀眾……這幾幕熟悉的肢體，穿越了時空，一瞬間我看到了好多年前的Jim……好多好多他們年輕時的影像與現實交疊在一起，有彩色，有黑白，招牌的蓬蓬頭，墨鏡，緊身皮褲，襯衫，像重複曝光的底片，不斷地閃現眼前，刺激著那一份共同的，失落的緬懷…曾經彆扭地渴望，抗拒地疏離……是疏離在作祟麼？現場的暴亂、忘情地吶喊，沒有讓JAMC多一絲或少一絲招呼…。中規中矩的，行禮如儀般，隆隆噪音不絕於耳。中段一曲Cracking Up，登登登的吉他個性十足地敞開步伐紛沓而至，把觀眾的衝撞又一舉推至另一波高潮！我的身體被緊壓向唯一可供支撐的欄杆，但底下的欄杆此時竟然也顯地搖搖欲墜！幾度像彈簧般被擠壓地向前動搖起來，令人如坐海盜船般，感覺護欄要離身掀起那樣的膽顫心驚。更別說歌迷耳熟能詳的大熱單曲Happy When It Rains是怎樣讓每個人都沸騰起來叫跳著。

　　一個有趣的小插曲發生在Halfway to Crazy。Jim Reid唱沒兩句，即發現音調不對而制止彈奏。轉身與團員溝通一番後再次出發，卻又重蹈覆轍而第二次停擺。我背後的男生不斷地大喊「Who’s fault？you？」看來是已經完全置身在想像的搖滾世界中了。最後總算在Jim的歉聲連連下捲土重來。之後Jim介紹將與My Little Airport的女主音Nicole合唱Just Like Honey。經典的鼓聲落下，重擊著我們的心臟。即便是中慢板甜美如Just Like Honey這般不急不徐的如從白噪音的煙霧中徐徐步來，但觀眾卻依然瘋狂跳動，令人不禁反感。一份感情正在逐漸成型，經典重現承載著的含蓄傷懷，卻得分神去應付背後暴民的無差別暴力。

　　「I think it's the last one.」Revernce的聲響旋即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全場更是陷入一片瘋狂，隨著Revernce的噪音暈眩陶然。之後安可曲是我喜歡的「Hardest Walk」。我看著Jim，他的眼神姿態始終沒變過，不管台下推擠的多麼瘋狂，欄杆屢屢
向前傾倒，他沒有一點動搖的跡象。我錯過了他的笑容麼？我錯過了他的情緒閃爍麼？我錯過了甚麼？我錯過了一整個他們興風作浪的世代。最後一首安可曲是Never Understand。我非常明白這首歌將會掀起比之前更強烈失序的衝撞與暴亂。果然，爽快俐落的噪音鳴放起來，欄杆再也支撐不住，我們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眼看直直就要仆倒在Jim Reid面前…這時一群黑人保鑣迅速就位（原來他們的用途是這個…），把失去理智陷入瘋狂拼命往前擠試圖登陸的歌迷一一推回場中。此時原本併攏的兩排鐵欄杆解體，剛好把我跟丹尼分開，我往前傾斜，保鑣叫我退回去，我說我無法。現場強力的拉扯讓人不知最後的結局會是如何，真讓人想起JAMC早期現場的暴力事件…相機的電池蓋也在不知不覺間被擠開，還好沒有造成任何損失。保鑣們費了一番勁才把欄杆推回原狀。一直把丹尼當欄杆的女歌迷成功登陸，我以為她要襲擊Jim Reid，但原來她只是要跟Jim合照一張，不過當然是偽合照，非常可愛，但也馬上被保鑣架走。Jim酷勁十足，還是那副不為所動地撲克臉，繼續把Never Understand唱完。最後他離場時，一個男歌迷拿出Darklands的黑膠請Jim幫忙簽名，我這才看到Jim Reid的第一個簽名，還是蹲下簽的。原來還有這招啊……

　　結束後，歌迷們依然意猶未盡地鼓譟，安可，暖場團團員也在一旁敲打，但JAMC沒有再出現。燈亮了，我們嚴重耳鳴，彼此的說話聲都像隔了一層牆，悶悶的。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以及無盡的疲累。這絕對是超乎我想像的狀態，我還陷在不可思議的暴力劫持中，以及說不上來的空虛感…。一切都發生地太快了。我試圖回想為何來此，以及此行的意義。

　　雖已久仰大名，但要一直到Darklands的Happy When It Rains才真正愛上他們。然後愛上了Darklands如拋光打磨後的真摯甜美，然後愛上Psychocandy精力充沛、獨一無二的噪音美學。然後得知他們要來港，開始細聽起後面四張專輯：Automatic，Honey’s Dead，Stoned ＆ Detroned，Munki。雖然他們從Automatic開始聲勢下墜，但我越是聆聽，越逐漸發現每一張專輯的美妙之處，每一張專輯都有讓我著迷的歌曲。無論開創性的光環仍否眷顧，Reids的譜曲能力卻越見純熟，其風格也細緻地變化著，令我百聽不厭，餘韻不絕。雖然他們沒有在我的生命中造成甚麼巨大的變化或影響，但他們的音樂確實令我神往。當我聽到Nine Million Rainy Days裡那彷如Sometimes原型般的濃重音牆與空心吉他配置的感動…或許這是一種致敬，為我一路以來所喜愛、所牽掛的那些種種，我的部份「非看不可」的熱情源自於此。他們的確是瞪鞋的先聲，在他們只是「想做些不一樣的東西」的念頭萌芽時，音樂的歷史就已經改變。而這鐵定是Reids兩兄弟所無法料想到的。誰也無法料想到，八零年代中期初起的噪音與隆隆反饋，就像瘋狂的怒海波濤，捲走往後多少樂迷的心。就算曾經式微，卻阻止不了那一波波美麗浪花的發散，在每個樂迷心中慢慢風化成一塊獨特的記憶。

　　離港時，我的腦中不斷地想起「Hi,We’re The Jesus And Mary Chain」這句Jim第一句問候我們的話，也是我夢想成真的起點。那音調極有磁性，低沉，冷靜。隨著飛機逐漸升空，這句話開始扭曲、失真。結束了。那天天氣很好，瀰漫的白雲掩蓋了這一切。他們已在我心底飛翔，飛回起點。

 



歌單如下
1.  Shake Driver
2.  Head On
3.  Far Gone And Out
4.  Between Planets
5.  Blues From A Gun
6.  Teenage Lust
7.  Side Walking
8.  Cracking Up
9.  All Things Must Pass
10.Some Candy Talking
11.Happy When It Rains
12.Halfway To Crazy
13.Just Like Honey
14.Reverence
15.Hardest Walk
16.Taste Of Cindy
17.Never Underst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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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比美國場少唱一首！還我April Sk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