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onkjaer

 

看完今晚的Kraftwerk，只能用兩字形容：「足矣」！

先說說暖場吧！暖場是久仰大名的巴奈，一把貼滿社會議題標籤的空心吉他，時而渾厚響亮時而輕柔呢喃的純淨嗓音，真的是非常非常療癒！現場只短短演唱了兩首歌：「也許有一天」及「非核家園」，都很好聽，而且使人聽著聽著，便不知不覺地跟隨著巴奈歌聲的引領，掉進歌曲的情境。尤其搭檔那布加入了原住民語的吟誦，以及嘹亮震攝人心的高歌，那股捍衛著、珍惜著這塊土地的鋼鐵決心與憐惜柔情同時並現，真的令人感到心都揪了一把！巴奈在「非核家園」中還俏皮地帶領觀眾合唱，其實有點讓人措手不及與害羞耶。XD但好在後來也就慢慢放開，跟著唱和。

接著進入主題吧。

來自德國的Kraftwerk，一直以來對我而言都是一個遙遠的名字。他們來自我所不熟悉的國度，不熟悉的音樂種類，不熟悉的歷史脈絡。他們對我而言代表著冰冷、實驗、艱澀，與偉大。這些特質揉合成一個讓我不敢輕易碰觸的形象，讓我始終刻意與他們保持著距離。

得知他們要來台，自然也會去看，但卻還是脫不了「單純朝聖」的心態。畢竟對於我這習慣了大開大闔嗜吉他如命的搖滾習性，難免在心中會浮現：「四台合成器能搞些甚麼花樣呢？」「3D視覺效果能比真人活生生地舞動來地精彩嗎？」等井底之蛙的疑慮。幸好事實證明：我真是大錯特錯！Kraftwerk以活傳奇的姿態，把我完全拋擲到未曾想像的異次元，讓我徹底大開眼界！

開演前，舞台上巨大的布幕投射著模擬四位團員立於合成器前的類似8位元紅白圖形，讓戴上3D眼鏡的我們一度好生疑慮：「太近了吧！等等該如何撤退？」但霎時布幕一瞬揭起，四位團員早已就定位，於全場的歡聲雷動中，背後的巨幕此時投射出The Robots的立體機器人影像！噢天哪！真的是超級3D的！！！我先前到底是在懷疑甚麼呢？看著那極具代表性的仿Kraftwerk團員機器人模型慢慢地活動、放大，再怎麼不熟也一定於眾多媒體中見過的形象就這樣慢慢逼近眼前，怎還能壓抑地住激越的心情呢！真是第一首歌就讓我無法自制地狂尖叫不已！（而且才發現原來人聲真的是現場唱出來的而不是放出來的阿！）

 


這還只是開場，接著的Spacelab，場景切換成太空艙，我們彷彿身處其中，透過明窗遙望宇宙，凝視地球。隨著衛星緩緩轉動，映入眼簾的竟是我們正立足的台灣島嶼！真是太貼心太令人感動！好像在那令人無可捉摸的浩瀚之中，終於找到歸屬一般窩心。這首合成器旋律與機械人聲的質感完全有著漫遊宇宙的悠晃，一不小心就會迷失在無垠的太空浪漫。

 

 

Metropolis，背景換為白色幾何圖形堆砌而成的高樓大廈。一疊又一疊，一幢又一幢，越堆越密到整片佈景幾乎泛著冰冷的慘白，緊密的電音音效上亦予人一種逃無可逃的壓迫感。

Numbers，12345678，螢幕上佈滿綠色的數字，且分別以德文、英文、日文發音，整個像駭客任務裡的場景有沒有！還有一幕螢幕滿佈1與0，簡直就像松井優征的漫畫「魔人偵探-腦囓涅羅」裡的「電人HAL」篇章，1與0之間，要在那剎那之中尋找永恆！（此為自嗨聯想XD）

Computer World，
interpol/FBI/CIA/KGB/control the Data and Money
極簡的歌詞，卻完全表達出電腦世界中，強權組織利用科技霸佔了所有資源，連人類也在其操控之下無處可躲。非常傳神地表達出戰後時期的恐怖氛圍與對科技進步的反思。其後的Home Computer同樣帶有疏離的氣氛。

Pocket Calculator，螢幕上出現巨大計算機（還真能演算勒！），音樂上則有著類似電玩般的音質特效與跳躍節奏，顯地相當俏皮活潑！展現出Kraftwerk的另一面向！

Computer Love，應是今晚許多人所期待的愛曲，我也不例外！電子節拍之上飄逸著溫暖悠揚的旋律，你可以明顯感受到「愛」這個主題正在四周開花結果。這首歌是如此美麗，又是如此矛盾。它代表了Computer World的反面，Kraftwerk在質疑科技化所帶來的負面效應之外，亦表達了他們對科技進步帶來的正面效應所抱有的喜愛。而且聽過Coldplay的翻唱後，還是覺得原曲比較好聽阿。XD

The Man-Machine，事前預習時就對此首歌印象深刻，因此也成為我個人特別期待的焦點。
Man Machine,semi human being/Man Machine, super human being
全曲短短兩句歌詞，但每次這幾個字一出現在大螢幕，以各種姿態重複幻化排列，還是深深震撼著我。在人類機械化的現代，在不斷被壓榨的工業時代，人類只是生產線上的一顆螺絲釘：被利用殆盡卻無能享受自己勞力成果的異化影響，我們只能算是半個人類；然而不斷被剝削產值的人類，卻又是讓科技日新月異的功臣，是有著無限可能的超級人類。那紅白排列的字幕，渾重攝人的低音工業節拍，機械化的冷冽語音，不斷重複著Man-Machine Machine Machine Machine……實在讓我被深深捲入著迷於Kraftwerk的冷調悲傷與無言殘酷中。

 


The Model，亦是許多人的注目單曲！輕快好聽旋律與極富特色的鍵盤音效，配上復古黑白名媛淑女各各燦笑如花的畫面，明顯感覺到一股荒謬喜劇的諷刺氣味，與時尚圈真是相配不過。

Neon Lights，背景滑過五彩繽紛的霓虹，悠揚溫暖的音色與小小點綴的特效音，實在讓人好想徜徉於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看盡這燈紅酒綠悲歡離合的繁華城市。

Autobahn的公路馳騁，「Wir fahr'n fahr'n fahr'n auf der Autobahn 」那令人耳熟能詳的旋律，我發誓絕對在哪個廣告中聽過阿！畫面上是無盡延伸的公路，俏皮的造型還真有古早任天堂世代的趣味！沿途行經車輛與建築，而那不斷延綿、重複的樂音正類似這樣的漫途心情。其間的變奏與特效音甚至讓我感覺聽到了類似模擬汽車的喇叭聲哩！這首長曲從一開頭緩慢、重複的出發，到其後加速、華麗的推進，真頗有於公路上奇異的迷幻奔馳之感哩！（而且我偷偷注意到阿伯的合成器檯子下面有腳踏板，踩一踩會有不同的音效發出！←廢話）

Tour de France 1983，講的是環法自行車賽。開頭即以合成器模擬自行車選手的呼吸，就算閉起眼睛也是極有畫面呀！更別說螢幕不斷潑灑出紅、藍、白三種代表法國旗幟的顏色與那一批批奮力前行的車手身影。聆聽此曲當下，我發覺Kraftwerk的電音好像又邁入了另一個特質，簡約的配置下音色竟顯地是那麼現代！這真是讓我佩服之處！這可是距今30年前的作品阿！！！搜尋之後，才發現原來主唱Ralf Hutter為一名單車迷，據知他從前每天都是騎單車到他們的 Kling Klang Studio 工作！ 

Vitamin，看歌名原以為是有關「維他命」之類的活潑俏皮健康歌，但越聽、越看，越發覺箇中真義。空中漂浮著多彩繽紛的藥物，緩慢地與我們迎面相碰，像是誘惑。主唱則慢條斯理地念出許多藥物名，伴隨著冰冷、低迷、晦暗的節拍，駑鈍如我也發現這根本是在探討藥物濫用問題。可謂是「Psychocandy」。

至於促成本次演唱會主題的Radioactivity，全然是本場最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神曲阿！伴隨斗大的反核標誌，主唱以日文緩緩念出日本「放射能」所造成的種種災害，音樂上亦表現出身處核電的危險邊緣，激似末日倒數的緊迫氛圍。正令人喘不過氣之時，螢幕上竟然出現「台灣核能停止吧」的中文字樣清晰強力地映入眼簾！主唱還以中文演唱！天阿阿阿這真是太感人了！全場爆出激動的歡呼與掌聲，比任一次都久。身處當下，情感、理智甚麼的早已無法自持，澎湃鼓脹的感動於全身併發，除了拼命拍手、尖叫，我沒有別的方法來發洩那滿溢到超過負荷的激動！（後來看報紙才知道現場的反核團體激動到落淚了！）

 

Trans-Europe Express/Abzug/Metal on Metal，三首連貫混音成一體。畫面鋪展延伸出無限鐵道，你也能從中聆聽到他們模擬列車行駛及汽笛鳴響的音軌。極簡的電音編排，極簡的黑白色系交叉延展出暢通無阻的軌道，流暢優雅的列車行駛畫面，交通運輸的快速與美好被生動地賦予其中。

Music Non Stop，畫面如歌名，漫天漂浮出許多音符，還出現了四人合力打碟的人體模擬，音樂上仍是簡約節奏，揉合著各種音效、點題的機械人聲以及重複著固定幾段的結構，予人一種電台24小時接力播放的感覺。告一段落，於2013年加入的現場影像技師，也是四人中明顯年輕許多，長相依然稱地上俊美的Falk Grieffenhagen最先離席（所以像場影像是他即時播放嗎！），換全場關注Fritz Hilpert延續著
Music Non Stop的續曲發威。接著Fritz Hilpert 離去，換光頭艦長，會銳利掃視台下的Henning Schmitz操盤。然後Henning Schmitz離去，最後剩Ralf Hutter屹立不搖！（鼓掌）這麼多年來歷經風風雨雨，團員來去，音樂更迭，唯一創團成員Ralf Hutter一定感觸良多…好在！Kraftwerk仍能以橫掃萬眾之姿，於時光洪流中持續進步，持續為著初衷而聚合。阿伯們真的太了不起了！音樂方面已是毋庸置疑
的尖端，但連身材也保持地這麼好是怎樣！！！一把年紀理應是粗腰肥臀的身形，竟不見其對阿伯們有任何影響！還能以緊身衣示眾！（Ralf的素食與運動計畫成果卓越！）完全是未來使者阿！阿伯們穿越時空來示範音樂未來30年的發展藍圖，怎不叫人敬佩地五體投地呢！

團員們離去時一一向觀眾答謝敬禮，最後，長達2小時的饗宴就在Ralf Hutter的「good night」「晚安」「Auf Wiedersehen」中結束。亮起的場館中，每個人都顯得失神迷醉、語無倫次，好像才醒悟到：剛剛竟然見證了一場歷史。

歸途中，我反覆回味著表演內容，感觸頓從四面八方湧現，而不知從何著手爬梳。經過沈澱，還是覺得只能以曲序描述為主，結論為輔，才能於龐雜的思緒中試圖理出稍微像樣的心得。

我覺得Kraftwerk帶給我最大的驚喜與感動即是：他們音樂的親切性、展望性、對人類的關懷性、對世界的探索、反思，與見解的未來性，以及深具感染力的想像性。

他們用極簡卻俐落的歌詞，強而有力地表達出發人深省的思想；而在音樂的表現上，更是出我意外的精彩！利用四台合成器，竟能製造出百百款不同聲軌與意象！這在現場演出中尤其重要，讓人能將聲音與充滿意圖性的精緻影像合而為一欣賞，即使沒有事前預習，也能一目了然！每一首歌都像是一段新的旅程，讓人期待著新的探索。除此之外，他們更能將電音節拍與實驗音效，與悅耳旋律完美結合！我這才知道，他們一直都是要擁抱人群的。

他們關懷的主題也非常值得探討，從機器人、高樓大廈、電腦、數字等，可以感受到在工業時代科技進步下人類的異化與都市化焦慮；而Model、公路、藥物、核能等，則表達了後現代社會經濟與文化發展之下的潛在危機。但在其中又不全然是負面批判，Kraftwerk亦展現了擁抱現代化社會所帶來的便利、美好的矛盾情懷，留予聽眾無限的思考空間。

看Kraftwerk真的讓我很感動，他們有太多事要告訴我們，我很努力地想全盤接收，想思盡每一處直至極限，可惜在深富涵養的巨擘面前，我只得其皮而不得其骨阿！即便如此，今晚的全方位啟發是讓我五體投地，我這才知道他們是多麼地具有原創性，是多麼地執簡馭繁，又是多麼地具有遠見。他們的音樂如今聽來，竟不顯古老，反而有著與日並進、相當新潮的況味！他們不是以玩弄電音節拍與五花八門音效為樂為傲的樂團，他們是探索者，是思想家，是本於「心」為出發點，對全人類全世界展現關懷的音樂哲學家。我寧可這樣稱呼他們。

還好世界有你們挺立。


PS1：原來台大體育館也可以有這麼好的音場！聲況特色都被清晰地表現出來！真的不知道阿伯們是怎麼弄的！除了稱職的技師之外，器材全是原裝進口空運來台嗎？

PS2：看完後激動不已，趕緊衝到商品販賣區敗一件The Machine T才覺得無愧良心！

PS3：非常感謝有象邀請Kraftwerk來台，這真的是完全超乎我預期的音樂聖禮！如果不是這場演唱會，我真的不知道我還要錯過這麼棒的團體多久！

PS4：隔天看辦公室報紙赫然發現自由時報影視頭版竟然是半面那麼大的Kraftwerk演唱會報導！下班馬上手刀衝去便利商店買一份來收藏！！！臺灣媒體還是有救！

 

 

歌單：

1.The Robots
2.Spacelab
3.Metropolis
4.Numbers
5.Computer World
6.Home Computer
7.Pocket Calculator
8.Dentaku
9.Computer Love
10.The Man-Machine
11.The Model
12.Neon Lights
13.Autobahn
14.Tour de France 1983
15.Tour de France Etape 2
16.Vitamin
17.Geiger Counter
18.Radioactivity
19.Trans-Europe Express
20.Abzug
21.Metal on Metal
22.Planet of Visions
23.Aero Dynamik
24.Music Non Stop